其中几名千户离去前还不甚友善地看了温柔一眼,看得她莫名其妙。
一入帐中,温柔也是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一下,一张大案及几张木椅,还有一大片京城近郊地形的沙盘摆在中央,墙上挂着舆图,四周还有兵器架,足见这里应该是平素军营议事的地方。
这帅帐还连着一个小帐,中间用屏风隔开,温柔只伸头瞄了一眼,依稀见到里面一张大床,还挂着盔甲什么的,应该就是元帅休息的地方。
如今帐里烧着炭炉,倒是不觉春寒,帐中也算洁净整齐,在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就能布置成这样,平时应该就打扫得很勤快,比起古北口她爹那狗窝好得不只一星半点。
「崔静言、崔静言……」她真的忍不住了,快步回来凑到他的身边,歪头俏皮地直觑他。
每每她叫崔静言的名字时,都连名带姓,但崔静言却很喜欢听这种语调,软绵绵的带点娇气,与她平素大而化之的行事风格大为不同,而且只有叫他时会如此,别人可是没这殊荣。
「这军营是谁训练的?简直太高明了,军纪如此严明,分工有条有理,速度还快,比我爹在古北口的边军都严谨!」
温柔拉着他的手直摇,大眼儿闪着晶莹的光芒,这样女孩子家的动作由英气勃勃的她做起来更具杀伤力,也在瞬间让崔静言的男性自尊膨胀到了极点。
「哼哼。」崔静言一个挺胸不语,眼睹都快瞄到帐顶。
「是你?」温柔真的惊讶了。「你一个文弱的郡王爷,手不能提肩不能挑,是怎么整顿出这个军营的?这群老兵可不好带。」
她可是一眼看出来了,屯在杨家沟这一万多名士兵,有大半必然有当过兵的底子,不完全是四面八方招募来的乌合之众。就算都习过武,光是气质及仪态,真正的军人与平头百姓便是大大不同。
把军纪几乎要刻划到骨子里,不是只待在军营里一两年能训练得出来的,所以温柔很确定这些人必然大部分都是老兵。
而崔静言又是哪里找来这些人?
对于她的奚落,崔静言可不认,他没好气地道:「谁说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了?」
「是是是,你幼时练过骑射嘛!还拉得开弓!」温柔嘻嘻笑着,犹记得他因姜氏曾经的嘲讽,气得砍了二房一半的用度呢!
「不是所有事情用力气就能解决的,有时也要用用脑子,以德服人。我手底下的产业,可说涉猎了全天下各行各业都不为过,管理那么多事我都游刃有余了,管个军营算什么?」崔静言可自豪了。
「说的也是。」温柔没怎么思考就相信了。「这里可是有两个卫所那么大,要让我来,也不知能不能做到这程度……」
见她只执着在军纪,反而对这山沟藏兵的奇景一点也不好奇,崔静言不由饶有兴味地问道:「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屯兵?」
「总不会是要造反。」她不以为意地回答。
想不到崔静言笑而不答,意在言外地直盯着她。
温柔终于正视起他,笑容微微一敛。
「难道你真要造反?」她柳眉皱起,「皇帝不是你亲从兄?你们交情很好不是?」
崔静言仍是笑得微妙。
温柔这下有些紧张了,一双大眼儿眨呀眨地,与他打着眼神官司,但他始终那副城府深沉的样子,让温柔对他忠君爱国的认知有些动摇,像是陷入了什么内心的挣扎,最后香肩一垂。
「好吧!就算你要造反我也认了,记得到时候让我领一军就好。」她握紧拳头,认真地对他说道。
「就算是造反你也帮我?」崔静言好整以暇地反问。「失败了可是一无所有。」
想通了之后温柔反而不怎么惊惧了,说话也轻松起来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:「怎么不帮?我嫁给你,又不是因为你是宁化郡王,是因为你是崔静言!就算造反,你还是崔静言啊!」
这句话显然说明了她爱他并非因攀附权贵,只因他是他,就算他要从天之骄子变成乱臣贼子,她也追随。
崔静言的眸光顿时深了。
「你爹怎么办?」他又问,造反可是满门抄斩的罪。
温柔这才想起这一茬,右手拳头打在了左手心,低声叫了出来。「唉呀!我爹那个人最死板了,就认准了一个皇帝,他绝对不会帮你造反的。看来我不能替你领军了,我得在你造反的时候,替你拖住我爹……」
「你这傻瓜。」崔静言低声笑了起来,要不是地方不适合,随时会有人来,他真想将她搂在怀中。
这女人傻到连命都愿意给他,让他如何不动容?
他最后还是伸了手,但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柔荑。「放心吧!这兵,我是替陛下屯的。太后在陛下年幼时接掌了南方的军权,安插自己人做将军,遣散了不少兵将。杨家沟这些兵,就是从那里接收来的精英,日后自有用途,你不必担心会被满门抄斩。」
「你还说不是造反?」只是造的不是皇帝的反就是,温柔一听就懂,这里可是皇帝与太后打对台的底气呢!
「才说你傻,你又聪明了。」崔静言每次到这营中,心绪就会变得沉凝肃杀,单单只有这回,因为她在身边,胸口却是涨满了既酸又甜的情感。
温柔被他牵着,彷佛想起了两人还要好的时候,轻轻叹了口气,牵动了一点惆怅。「我以为你什么都告诉我了,偏我不知道这杨家沟的存在,方才心里还低落了一回。现在你据实以告,我又觉得好了。」
「该你知道的事,自会让你知道。」他好像有点了解以前的那个崔静言,事事都告诉她是为了什么。面对这么一个全心信赖你、仰慕你的伴侣,连造反都愿意帮你,那是当真无法对她瞒太多事的。
她会不知道这杨家沟,是因为知道了对她没有好处,如今逃难来此,却是不得已了。
崔静言不知道,他现在看温柔的眼神,与以前未失忆时一模一样。
「我让人备了衣服热水,你梳洗一下暂且换上,我已经传令下去,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兵将至校场集合,这回点兵,我会让大家都知道你温家女将军的威名。」他指着那连在军帐的小帐说道。
「嗯?」点兵?她也有分?
崔静言一眼看出她的不解,不由又笑了,她不知道在她踏入杨家沟的这一刻,他生命里所有秘密、所有生死交关,都将有她参与。
「你不是想在『造反』时亲领一军?我答应你了。」
当崔静言一身灰黑色戎装,身披山文甲,戴上护臂护足,头顶兜鏊,脚踏短靿靴重新出现在温柔面前时,饶是她已经习惯了他的俊秀,也免不了愣了一下。
平素他皆是长衫直裰,她也习惯了他那风流倜傥的模样,如今突然转了一个画风,更显英挺俊朗、威风凛凛,温柔瞅着他一身戎装,心里激动,似是想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。
她老爱用自己的姿色身材勾引崔静言,收效颇佳,此刻她却暗自庆幸崔静言没想过用美色诱她,否则她肯定中招得比他还深。
「好看吗?」崔静言瞧她看得呆住,心中大乐。
然而温柔的反应,永远不是他所能预料的。
「我后悔了!」她叹息。
「后悔什么?」
随即,崔静言就后悔自己为什么问了这句话。
「我后悔当初承诺不会强了你。」温柔瞪着他,当真是一脸懊恼。「早知道就别说大话,我觉得我快办不到了……」
崔静言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大胆的,不禁被她说得一噎,马上他便听到温柔坏心眼的轻笑声,才知道自己又被她耍了。
她承认看他看傻了没错,总不能白被他调侃,得收回些利息才行。
「走吧!不是要点兵?」温柔眨了眨眼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闪身出了帅帐。
崔静言阴着脸瞪着帐幕,末了自己也露出一记没好气的笑,大踏步而出。
校场上,上万的军队已列成方阵,浩浩荡荡的整齐排开,展现出了军容的壮盛。
崔静言领着温柔走上校场前的高台,马上有总旗出列,洪声说道:「第一队总旗许允来报,场上十员一伍,五伍一队,场上共两百六十一队,尚余三十九员,共计一万三千零八十九员,全员到齐!」
当话声停下,全场静默,每个兵员却都是全副武装,抬头挺胸,好一片威武磅礡的气势。
温柔有些着迷地看着这一幕,一想到这里是崔静言一手建立起来的,不由相当有归属感,打从心里替他觉得骄傲。
崔静言锐目环视,只是淡然的瞄过去,却让每个人都觉得郡王在看自己,立时站得更加挺拔。
半晌后,崔静言才高声说道:「今日点兵,是要介绍郡王妃给大家熟识。郡王妃出身威武侯府,威武侯温厉大将军镇守古北口,为我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,郡王妃巾帼不让须眉,自幼在边关长大,年纪轻轻便随父出征抗敌,扞卫我朝河山。日后你们见到她,便如同见到本郡王,她所有训示,便如同本郡王的训示,不得怠慢,可听清楚了?」
按理来说,台下该是一呼百诺的应答,然而第一次崔静言亮明了话,台下却是一片静默,甚至有些站得比较前头的千户、百户,不服气三个字只差没写在脸上。
「你们有什么意见?」崔静言也不动气,只是沉声问道。
一名平素行事大胆、形容粗豪的大汉出列,大声回答,「郡王爷,我们能敬郡王妃如敬郡王,但要我们听一个女人的训示,恕属下无法服从!」
崔静言凝目一瞧,说话者是一名千户,姓蒋,他会对此人有印象是因为这蒋千户力大无穷,曾经活撕了一头狼,在军营里算是领头级的人物。
「她有军功,你们有吗?」崔静言淡然一句话,反倒让那蒋千户更不服气了。
「那还不是因为她爹是威武侯,要多少军功没有……」蒋千户咕哝着,但声音却大到站近得的人都听见了,还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。
崔静言还想说什么,温柔却伸手拦住他,上前了一步。
「你觉得我的军功是靠我爹来的?」她好整以暇,「你并不认识我,不知道我的底细,如何确定我就是个靠爹蹭军功的人?」
蒋千户得意一笑,突然走到不远的武器架上取下一张巨弓,他并没有搭上箭,只是在温柔面前将巨弓拉了一个满月。
「这把弓是用来攻城的,距离两百步可射穿敌人锁甲,距离六十步可射进石头城墙。前朝岳将军传闻拉弓三百斤,我不敢和岳将军相比,但这把弓也有个两百四十斤,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动的。」蒋千户似是挑衅地看了她一眼。「至少我能拉得开这巨弓,你呢?」
温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。「我不必拉得开这巨弓呢……」
说完,她突然跃下高台,顺手拔起武器架上的刀,朝着蒋千户杀过去。
蒋千户手里还拿着巨弓,自然反应没那么快,不过站在蒋千户身边的同僚们,来得及的都围了上去,有的赤手空拳,有的也抽起武器,试图阻挡温柔。
不过温柔敢这么大胆,有她的自信,但见她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,气势惊人刀路刁钻,与当兵之人习惯大开大阖的砍杀有所不同,兼之上来拦的人大多是小兵,顶多有几个总旗,论武功精深哪里比得上自小便由名师指导的温柔?
所以她持刀一路杀将过去,神挡劈神佛挡砍佛。她将刀反拿,并不伤人,不少人一个照面就被她掀翻,就算是拿武器的也只能多抵挡个几回合,大多折戟沉沙,倒在一旁。
不仅如此,她更利用猝不及防时众人慌不择路的直觉,左翻右闪,让来人自己人挡着自己人,还有一枪差点捅进同袍身上,最后她成功杀到蒋千户跟前,蒋千户弃弓徒手抵挡,却只过了两招,那把刀的刀背已经抵在他脖子上。
温柔笑咪咪地道:「我不必拉得开巨弓,在战场上,我只要杀得了拉开巨弓的人就好,你们说是不是?」
校场上一片静默,前头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士兵们全羞愧得不敢抬头,有的甚至直接趴在地上装死。至于众所瞩目的蒋千户,则是脸红脖子粗,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,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。
「下官……服了!」蒋千户单膝下跪,直接臣服,没有再试图为自己愚蠢的挑衅做辩解。
他哪里不知道温柔已经手下留情了,就凭他仗恃自己武力轻视主帅带来的人,被砍了头都不冤。
「郡王妃威武!郡王妃威武!」
不知是谁先开始喊出了这么一句,温柔的突袭穿刺战力也当真令人刮目相看,所以这样的声音一呼百应,很快整个场上的人都呼起威武,被温柔所折服。
温柔扬起一抹笑,放下手中的刀,朝蒋千户点了点头便走回高台之上。
而台上的崔静言眼带笑意,却不能当真笑出来,只是朝着兵将们一抬手,让他们肃静。
待众人的激情平息下来后,崔静言才厉声说道:「如此质疑主帅的命令,若是在战场上,你们已经不知道死几百次了!本郡王说过多少次不要轻视敌人,即使对方只是一名女子!蒋千户抗令,罚五十军棍,降为百户,其余参与者皆罚三十军棍。」
这条命令,众人心服口服,蒋千户及其余上来帮忙打架的全被带了下去。
崔静言再软硬兼施地勉励几句话后,才带着温柔下台。
虽说温柔自己挣来面子,但崔静言后来为她出气,温柔仍是领情的,在只剩两人时,她双眼晶亮亮的直看着他,毫不掩饰脸上春花般的笑。
「我不过说一句话,他们就如此不服,这群人可是硬茬,当初你要降服他们,花费不少心力吧?」
崔静言莫测高深地说道:「他们怎么服你,就怎么服我的。」
像是不相信他会这么说,温柔挑起眉思索片刻,最后欣然道:「哎呀,我以为自己只能以力服人,原来我还能以德服人,你终于承认我有脑子了?」
崔静言哭笑不得。「你哪来的自信?」
「你自己说的啊!我刚在军帐问你这军营怎么整出来的,你不是说用脑袋,以德服人?那你现在又说他们怎么服我就怎么服你,不代表你也同意我有脑子?」温柔不驯地回道。
崔静言停下脚步,看着她的目光,突然复杂起来。「刚刚在校场上,我才教他们不要轻敌,怎么你现在就犯了这个错?」
「什么意思?」温柔一下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。
崔静言笑得无奈,「你迟早会明白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