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一家老的老、小的小,长孙女生性柔弱,人如其名温柔似水,不喜与人争,性情软得像一团面团任人揉捏,指望她担起长姊责任实在太难了。
而二孙女自小到大就是个假小子,跟着她几个哥哥上树掏鸟蛋、下溪捉鱼,野到跟个男孩子似的,整日不着家,还跟将军府的小姐结为好友,学了几年的拳脚功夫,想要保全温家妇孺只能靠她了。
「祖父放心,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他们,等你们从西北回来一定个个都在,一个不缺。」她不能倒下。
除非遇上大赦,温家男子的流放期限是二十年,其余世家视涉入轻重而判十五到三十年,有的是终生流放,遇赦不赦,譬如大皇子的舅家以及大皇子妃的娘家亲众。
闻言,温守正红了眼眶,鼻头发涩。他看了一眼二儿子,最疼宝贝闺女的温志齐早已泣不成声。
「爹,别哭了,我们都要好好保重自己,哪天我存够银子了,便带弟弟去看你们。」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。
温志齐哭得说不出话,想抱女儿又怕碰疼了她,这是多傻的闺女呀!为了不让他们受罪居然去滚钉板,那是连个大男人都承受不住的酷刑,何况她还是个孩子。「嗯!」
「子廉,你是二房的长子,要照顾好自己和爹娘。」好舍不得,真想和他们一起走,可是……
她走了,祖母、大姊、三妹,一群人怎么办,他们没有她活不下去吧!
「二姊……」刚满十二岁的温子廉和姊姊同高,脸上仍稚气未退,红着眼睛拉住二姊衣袖。
离别在即,离情依依,即使有圣旨在手不用上枷,时辰一到,一脸凶相的官兵腰佩大刀,持棍棒赶牲口似的将流放人犯赶出京城,两两成排吆喝他们走快些。
这时,一辆平盖马车跟在人潮后头,车身旁的窗帘微微掀开,露出一张苍白清丽的脸,她看着温雅满脸是泪。
「雅儿,娘对不起你,你们都是娘的心头肉,不论舍了谁都一样心如刀割……」
离去的温家人并不晓得他们一出城门温雅随即倒地不起,在刑部强制执行下,连续高烧三日的她仍被迫离京,昏昏沉沉的她差点死在半路,把所有人吓个半死。
「喝!给本王喝光,要是剩下一滴,本王把你剁碎了喂狗。」
富丽堂皇的酒楼三楼雅间坐着一群昨天才进城的公子哥儿,天不怕、地不怕,犹如江南地带的土皇帝,短短两天大半个温洲城都知道这伙人惹不得。
其中为首的一身贵气的男子手持西域进贡的红葡萄酒肆意的喝着,一旁尽是起哄的,摇旗呐喊的助阵,叫喊得十分大声。
被压着喝酒的是当地的郡守之子,也是为恶一方的小霸王,平日强抢民女,欺压良善,霸占他人财物的恶行数也数不清,做过的坏事连他的郡守爹也比不上,简直是地方上一块众人回避的恶瘤。
恶人自有恶人磨,土匪遇到强盗……呃,是强中自有强中手,目中无人的他终于眼瞎一回,碰上他惹不起的人,那就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,驻守西南的临安王之子瑢郡王,这才是真正不讲理的主儿,行事作风全看心情随兴而起,有时候人若春风,温和好说话,有时候暴戾得叫人胆寒,谈笑之间便能要人命。
三代单传的他可说是天生贵命,不只祖母捧在手心上宠着,就连临安王也特意上书在儿子尚无子嗣前,请允许他「游手好闲」,不用父子皆为将,为天子守国门。
临安王此举是不想绝后,百年后无人祭拜,皇上看了看两父子近乎无赖的作态,嘴角一抽,允了。
自此以后,瑢郡王便肆无忌惮更加放任了,如同野放的雄鹰冲上天,再无回头日,只要不谋反,他做的任何事都会被无视,真正的无法无天,不可一世。
「不……我不喝,你敢逼我,我叫我爹灭了你……」什么玩意儿,居然欺到他头上来,不过是临安王之子能奈他何,自己父亲可也是宫里有人罩着的。
大祸临头的高知华仍不知死活,犹自张狂的叫嚣,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他不相信有人敢虎口拔牙,他一向是没人敢惹的地头蛇,外来的龙再横也得给他盘着。
「本王怕死了,快叫你爹带人来,本王坐在这等他光临。」只要郡守大人的胆子够大。
他话一说完,身边同行的公子们一致轰然大笑,嘲笑郡守之子的不自量力,山中无老虎,猴子都能当大王了。
「你……你快让人放开我,否则我一定让你后悔!」受到这等奇耻大辱,他定要杀了他,将他大卸八块。
郡守之子凶狠得瞪人,完全没有受制于人的自觉,反而极力的挣扎想脱身,再咬瑢郡王一口。
「呵呵……本王很期待,别让本王失望。」这酒淡了些,不若百年桃花酒醇香。
尉迟傲风摇着白玉般的琉璃酒杯,酒液的颜色让杯身呈现铁锈般的琥珀色,色泽红艳醉人。
「你……」
没给郡守之子开口的机会,偏冷的声音再起。
「王九、陈八,你俩的手断了吗?让你们办件小事都办不好,要不要本王成全你们。」一板一眼的手下太无趣了,看得心累。
颧骨突起的中年男子眼角一抽,看向同样压着人的细眼大汉。
被「大材小用」的两人实在感到很无趣,明明是一代宗师级的高手却被拿来做「走狗」的活,他们的徒子徒孙若瞧见了都要悲鸣三声,背叛师门而去。
王九、陈八不是他们本名,只是因为郡王爷的恶趣味,依来到他身边的先后而命名,王九差一点成了王八。
「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……」高知华面露惊恐,两颗绿豆眼都能睁开像牛目。
「奉郡王爷命令,敬酒不喝喝罚酒,自找的怨不得人。」要记取教训啊,夜路走多了终会遇到鬼。
陈八将人压在桌上,面朝一侧,王九提了加料的酒缸用大碗一舀,毫不迟疑地倒入高知华口中。
那真是酒,不过加了油和醋,以及一些令人作呕的呕吐物,那气味呀……真是令人无法直视的美妙。
瑢郡王身边的那些纨裤见状,面色微变的退后三步,一股恶心涌上喉间,但是见瑢郡王面不改色的饮酒,佩服不已的几人又坐回原位,学瑢郡王的淡定和自得。
高知华也算是倒楣秧子,他和以往一样的到酒楼饮酒作乐,呼朋引伴到他惯用的最大雅间,谁知一到门口就被拦下,被下了面子的他当下脸一沉,让雅间内的人出来给他下跪认错,否则就要将对方活活溺死在酒缸里。
郡王爷一听笑了,剑眉如墨往上一挑。
于是乎,高知华就有人请喝酒了,五十斤的大缸,够他喝到饱了。
「怎么,味道足了吗?」啧!啧!糟蹋了好酒,暴殄天物,猪吃馊食吃不出好坏。
高知华一边被灌一边吐,恶狠狠的瞪着他,一副想吃人的样子。
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不知识时务的服软,可想而知他的胆子有多大,连王孙贵族都不放在眼里,真当自己是江南的天了。
「有胆你别走,我绝对不会放过你,别以为你是郡王我就会……怕你……呕!呕……」今日之仇不死不休,一个连封地都没有的郡王何惧之有,不过是皇上的弃子罢了。
在高知华眼中,瑢郡王就是个传言中的纨裤郡王,除了招摇过市的玩乐外根本是个脓包,上不了战场,入不了朝堂,是一个只会喘气的废物,他伸伸手指头就能将人捏死,谁会在意那人的死活。
殊不知自个儿才是找死的那个人,瑢郡王好歹是皇家玉牒上记了名的皇宫中人,名正言顺的郡王爷,而他是个连功名都没有只能沾父亲光的官家子弟,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脸自以为是,都不怕牛皮吹破了。
所以他的下场就是让人掩目不忍直视呀!
「你们两个磨磨蹭蹭什么,没瞧见高公子还没喝过瘾吗?咱们来者是客,多敬他几杯。」尉迟傲风轻转着快见底的酒杯,笑意迷人。
一见郡王嘴边的笑,王九、陈八不由自主的打起冷颤,一人捉起高知华的头发让他面朝上,虎口扣住他下巴使其张嘴,一人直接拎起酒缸朝他嘴里倒酒,直往咽喉里灌。
虽然大部分都倒在他脸上和身上,湿了一身,可高知华还是喝下十来斤掺了异物的酒,有点富态的肚子涨得老高,像极怀胎六月的妇人,高耸的肚皮圆滚滚的。
一缸酒倒完,他整个人像死狗般的趴在地上,不住地干呕,如死人般白的脸色不见一丝血色。
「郡王,人厥过去了。」
尉迟傲风饮尽杯中酒,将难得一见的琉璃酒杯往后一扔,杯子瞬间摔个粉碎。「无趣。」
「这个人做何处理?」他爹的郡守官位也到头了,不长眼得罪错人,也该是时候当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
「不扔了还留着过年吗?」难道要他挖坑埋人?看到不会做人的死板手下,尉迟傲风的心情莫名地欠佳。
他一不快,表示又有人要遭殃了,但没人希望那个倒楣鬼是自己,很自觉地闪远些。
「是,郡王。」王九面无表情的将高知华扛起,走到窗边将人往下一掷。
从三楼的高空抛下,不死也半残了。
谁知没有传来砰的落地声,却传来木头撞地的脆响。
「砸到人了?」陈八一脸疑色的问探看窗外后面有异色的王九。
「不是。」
「咳……那是砸到什么了?」感觉不是很好。
「棺材。」晦气。
「嗄?」棺……棺材?王九完了,他会倒楣三年。
「你砸到人家的棺木?」尉迟傲风挑眉问。
「是的,郡王。」
「棺木里有人?」最好是空棺,否则问题大了。
「死人。」他也没料到砸得那么准,砸中运棺的马车,马车车篷被砸破一个大洞,落在棺材上的高知华翻倒时将人家的棺木也弄倒了,盖子也被撞开,从棺木内翻出一只腐烂的女子手臂。
「棺材里不躺死人难道你去躺?」说什么废话呢。
「郡王,前头的马车里下来人了,似乎十分气愤。」一群……孩子?有点诡谲。
尉迟傲风冷笑的踹了王九一脚。「有人挖你祖坟你气不气?」
「小的是吃百家饭长大,没有祖坟。」他是乞儿,无父无母,遇到师父才有一口饱饭吃。
「嘁,哪天灭你师门就能感同身受了。」
「郡王,玩笑话不能乱开。」他会当真。
尉迟傲风冷哼一声,起身。「走,去看看,总不能让人落地沾了地气,万一尸变了怎么办?」
一群纨裤忍不住翻白眼,人死落土为安哪来的尸变,就他危言耸听,唯恐事情不够大。